藥罐被掌心的低溫揉出些許熱度,躊躇片刻後他擰開蓋子,傾瀉而出的藥片在按下沖水鍵後便隨漩渦的流動卷去。
他輕晃手裡的藥罐再三確認,依稀能嗅出藥片殘存的苦味,縱使許久沒吃藥,脩斯仍記著藥物沾附唇齒間的苦澀,也明白錯不在醫師身上。
昨晚的夢境預示著一切將在此劃下句點。
不是佛洛伊德,也並非基於某種迷信。積年累月的經驗化作直覺,如今唯有他知曉那是多年前的一段記憶,於此時浮現是有些刻意的徵兆。
拋進垃圾桶內的藥罐發出觸底的聲響,今天索帝亞並沒有在他眼前晃悠,也給了他一點喘息的空間。這種間歇的幻覺自那件事以後無時不折磨著他,脩斯不曉得自己還有多少年可以忍受。
白紙黑字的診斷和心理機轉是逃避的藉口,他不需要觸手可及的治療和藥物,也毋需任何一方學派和論點支持,唯有存在心靈中那如烈日不可視的事物才是解方。
倘若真能如此。
一種時隔多年的朦朧感受浮上心頭,在踏出門以前他屏住呼吸,還是轉開了門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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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留在碧國的這段時間,脩斯並未和樂團在演出以外的時間一起行動,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對他的愛戴。
臨行前,團員們手上提著各自要帶回家鄉的禮物,脩斯拒絕了他們的好意,倒是勉為其難攬下一個個擁抱。畢竟這段旅程僅佔他長生的一隅不到,卻帶走這些人們不少歲月,脩斯多少能明白存在他們心中的感性。
「該走了。」
待那聲句末喊道他的名,脩斯才注意到一雙白皙溫暖的手托著自己的手,塔緹爾是他少數不僅空有印象的一名團員。
「裴耶瓦,已經很多年了。」塔緹爾將那枚葉片製成的護身符交付在他的掌心,語氣毫無起伏,「你應該跟著我們。」
她隨後又說,彷彿看出脩斯的欲言又止,即便左眼由眼罩所遮蔽,但另隻清澈死寂的灰眼仍不改的注視著他。
「不能讓過去的亡魂成為你命中的死神。」
可死亡又何嘗不是種歸處?
然思及此,脩斯還是搖了搖頭,眼下他沒有回家的打算。塔緹爾見狀也不再多言,她捧著那雙寬大的手保重的輕拍幾下,幾不可聞的輕嘆化作白煙,轉身便隨著眾人的腳步踏上歸途。
脩斯就這麼站在熙攘的街道上,對上塔提爾回首的最後一眼,他沉默著守望白雪覆去離行的軌跡,在多年以後終將把自己拋在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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熟悉的事物離去,人群匯集的街道不再有駐足的理由。
循著靜謐的去向,脩斯沿途將手中的護身符翻轉數遍。足跡漸行漸遠,一切聲響隨時間的攪和皆融於雪中,直至數道幽影阻礙他前行的腳步,一抬頭便輕易地觸及因積雪垂降下來的枝枒,才明白手裡的這份信仰出於何在。
理解尼伯龍根的指環可曾令他吃過不少苦頭。
面前這棵白楊樹即使燒成灰他也認得,可相比世界的原貌,更近似黑帝斯的悼念。
尤當寒風掃過,葉片紛紛墜下錯落著明和暗色,依稀可聞分秒,是肉眼可見的光陰流逝。
在永恆的時間裡,面對任何事物的離去本該是會越發淡漠以待。
落葉擦過肩膀、踅音踏實了分秒亡逝,至今脩斯仍難以為這般感受琢磨更適切的措辭,他切身體會著,甚至開始困惑起自己逐漸像個人類。
像他們那樣作息,行走在陽光之下,他大可將一切歸咎於巡迴旅途中必要作出的妥協。可與此同時,他卻越能同理人們的情感出於何在——
因果相依而非無中生有,他多少還是懂得這份道理。
至此,脩斯不由得攢緊掌心,他甚至有瞬間無從得證自己仍是一名血族的這件事,一切簡直如同創作出來的那般荒誕至極。
他彷彿聽見有些事物已悄然碎裂。
於是脩斯攤開掌心,塔緹爾給的那枚護身符終是經不起一時心念碎在其中,扎進了心底。
『脩斯。』
來自夢裡的呼喚令他怵然醒覺,一股涼意擦過耳畔,沒能來得及看清形影,徒留野獸竄過樹叢的響動。
探究之心必然伴隨災禍。然如今不是陷入思慮的時刻,護身符的碎片隨著他的去向沿途掉落,夾雜遍地的白楊落葉,濕潤的枝條碎出聲響,留有腳印拓在上頭,且清晰可見人類的足形,看來就像是有誰赤裸著雙足奔過。
『有多久了?』
他試圖和平常一樣忽略耳邊的嘈雜喧囂,在追跡的執念與聽覺的拉扯之下,於不覺間越行越遠。
四周的積雪沉厚潔淨,要比方才所在之處更來得荒涼,乃至杳無人煙,遠遠可見足跡的去向。然伴隨其中的卻猶如神靈走訪,除去散落的枝和葉,凡是足跡遍及之處皆有紅花盛開。
彷彿春季已然來到。
脩斯不得不扶著樹幹停下,眼前的景象可謂極其詭譎:降雪始終未曾停歇,點點紅花發散一股腥色馥郁,此地不受陽光庇護,這裡的光亮皆出自地上的雪和血花。
『脩斯,你有多久沒進食了?』
冰冷的雙臂自後方攀附,逝去之人的低溫奪取脩斯本就不高的體溫。他極力忍耐致使咬牙發顫,那熟悉的嗓音越加輕聲誘哄著環抱住他,似是欲與其融為一體的糾纏,彷似回應著前一刻所念所想,要喚回他從前的血性。
『喜歡我為你準備的晚餐嗎?』
脩斯沒有回頭,也不願意會肩上的重量,渾身似拖著此生所擔之重邁向眼前綻炸的血跡所在。
有關遊蕩的精神恍惚者,脩斯已有所聞,這或許能成眼前這副光裸的軀體,出現在此地最好的理由。
他就這麼死死盯著躺在這片血中之人。
究竟有多久沒進食?脩斯其實也沒特別記憶。他的食慾如今大不如前,對人類的狩獵已經是久遠以前的事。然即使如此,截至今日對他的生活也並未造成影響,可空氣裡凍著一股凝滯而馥郁的腥香,脩斯嚥下唾液,隱隱感到逐漸湧上的飢餓。
他很後悔把減緩幻覺的藥物處理得一乾二淨。
於理智與本能的拉扯,脩斯壓抑著緩緩將手伸向那副肉體,攀附在頸上的血管誘人的鼓動著,他感到自己的指尖冰冷如死,尤其指甲對比那肌膚凍紅得帶有蘋果色澤,冥冥牽引著他以指腹按壓、仍可回彈,再多加使力也許能掐出鮮紅汁水。
他本能的為眼前的美味垂涎,連帶呼吸克制不住的顫慄,儘管在此之中仍透著一絲不和諧。
血液與肉體氣味明顯違和,彷彿像是怪物披著人皮,又或是那副肉體的內裏被徹底替換成一隻怪物。
『看看他,脩斯。』那聲音依偎著他的耳邊,『我從未欺騙過你,我所說的一切屬實。』
脩斯欲想揮手掙脫,卻感到腦袋越發昏沉。
『人類的確有辦法轉化為吸血鬼。』脩斯捂緊雙耳,可依舊無能遏止往日的話語與如今重疊,『只是方法和你想像的有所不同。』
脩斯近乎要克制不住唾液自嘴角流落。他從未如此失態,儘管四下無人,他摀著嘴意圖平穩自己的呼吸;也在他的理智幾近崩潰之時,面前躺著的那副軀體卻似活了過來,絲毫不顧渾身浴血,張起獠牙迎面飛撲 ——
慌張、恐懼,紛至沓來的罪惡終將究責。
然事件發生當下,脩斯卻不如自己所想抱有種種心緒。
「格里斐斯。」他的聲音發喘,然是自己也從未想像過的冷靜,「我未曾想過逃避這件事,我來到這不過是想尋求一個解答。」
「關於這件事如何演變至今,一個足夠合理的解釋。」
夢境的血意蔓延到現實,汗水流經他的眼底打轉,空氣凍得彷彿要在他的視線裡結出雪花,一股熱意伴隨一聲濕濡竄進他的眼裡。
脩斯有一瞬的愣然,也很快、並坦然見證所作所為的後果。
粗大的斷枝插進那副軀體的心窩,脩斯低下頭,看見自己的手心發汗且殘留木屑,其餘各處則無依倖免的濺上血跡。
他感到腳邊發沉,正要抬腳卻見著一顆頭顱滾落腳邊。他也並未忽視那顆頭、那副軀體的主人留有一口異常銳利的獠牙,尤當白雪覆去一切,鮮血遍布的氣味要比方才所嗅到的更為鮮明、更加怪異。
人類與血族的氣味交雜,可作為人類的部分則更為飄渺,彷彿被血族的血液由內而外沖淡,結合出一種古怪且熟悉的氣味。
脩斯垂下眼,他始終未曾忘卻下手的力道、鮮血之多亦何等之痛,也記得自己有二十年沒這麼做過了。
「格里斐斯。」
混著濺灑全身的血水,濕潤了乾澀的眼眶。
宛如回到昨日的夢境。一切濕軟黏稠得太過熟悉,宛若多年以前還未出世之時,以致於一時無法辨認散發氣味的事物為何。
堪比搖籃輕盈,比藏身的衣櫥要來得懷念。
如羽毛在臉上輕輕搔癢,他欲想伸手,揪住的卻是塊布料,待他眨眼時又有一滴水落在臉上。
自勉強撐開的視界裡,隱約看得見那人嘴裡呢喃,然雨勢滂沱侵擾知覺,再當混紅的雨水打進眼底,他才漸漸看清那人的面龐。
潔白的布巾自上方垂下將他籠罩,本該是為慶祝才會穿上的晚禮服,此刻令對方形同亡魂飄渺。
那人淚如雨下,臉上褪盡顏色,與唇齒所染上的形成對比,笑容如雨中的烈陽燦爛詭譎 ——
他認得那雙眼,是他夢裡的灰。
脩斯亦認得那身首異處的屍骸,和索帝亞曾經的遭遇如出一轍,是他多年前造下罪孽的鐵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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